《颜氏家训》:中国仕宦家训集大成者

 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      作者:      2016-12-22 15:20:00      字体大小:[大][中][小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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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诞生于魏晋南北朝时期的《颜氏家训》在中国家训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。《颜氏家训》第一次全面、系统、完整地论述了仕宦家训的目的意义、主要内容、原则方法,形成了完整的理论体系,对后世影响至深。清人王钺在其《读书丛残》中就说:“凡为人子弟者可家置一册,奉为明训,不独颜氏。”

  颜之推其人

  颜之推(531-约591),字介,祖籍琅琊临沂(今山东临沂)。颜之推九世祖颜含随晋元帝渡江,寓居建康(今江苏南京),父亲颜协为南梁湘东王萧绎属官。颜氏“世以儒雅为业”,历来有良好的家风与家学传统。颜之推幼时即受家风熏陶,“昔在龆龀,便蒙诲诱,每从两兄,晓夕温清,规行矩步,安辞定色”,而父母也“赐以优言,问所好尚,励短引长,莫不恳笃”。

  颜之推9岁时父母亡故,由兄长颜之仪教养,19岁时为萧绎属官,22岁时梁元帝萧绎即位,他奉命在秘阁校书,两年中尽读秘阁藏书。24岁时北魏兵陷江陵(今湖北荆州),元帝遇害,之推被俘,他不愿为北魏效力,26岁时乘黄河水涨南逃,但此时梁为陈所灭,他便留居北齐,官至黄门侍郎,主文林馆事,主编《修文殿御览》,然而“为勋要者所嫉,常欲害之”。颜之推47岁时,北齐亡于北周,后来北周大将杨坚建立了隋朝,颜之推又被召为学士。

  颜之推历任四姓,“三为亡国之人”。他从自己坎坷的经历、士族统治集团的腐败、乱世里官学衰落、贵族子弟的悲剧结局中,看到了家训的重要性,因而大致从北齐武平三年(572)起至去世的近二十年时间里,陆续写成了《颜氏家训》一书。此书共七卷二十篇,以儒家的修身、齐家、治学、为人、处世、任官之道教育子孙。

  颜之推认为家训有着其他教育所不可代替的特殊功能,他认为“同言而信,信其所亲;同命而行,行其所服”。父祖与子孙息息相通的血缘基础,祸福荣辱与共的利益关系,朝夕相处的亲情关系,使家教的信度高于其他任何教育形式。

  成国之用材

  颜之推重视家训的目的,是为了使子孙们成为“国之用材”。《务涉》篇说:“士君子之处世,贵能有益于物耳,不徒高谈虚论,左琴右书,以费人君禄位也。”他认为有益于国家的人才,大体上有六类:“一则朝廷之臣,取其鉴达治体,经纶博雅”,这种人精通国政,对政事能提出处理方案;“二则文史之臣,取其著述宪章,不忘前古”,这种人能起草各种法规文件,能吸取前代治国经验以用于当下;“三则军旅之臣,取其断决有谋,强干习事”,这种人决策果断,深谋远虑,精通兵战;“四则藩屏之臣,取其明练风俗,清白爱民”,这种人能体察民情,廉洁自守,爱民无私;“五则使命之臣,取其识变从宜,不辱君命”,这种人能随机应变,不辜负国君的委托;“六则兴造之臣,取其程功节费,开略有术”,这种人能按期完成工程,节约工程经费。人各有长处与短处,不可能都具备这些才干,颜之推认为只要大体上了解这几种才干的要领,而精通其中一种才干,就可以无愧一生了。

  颜之推这一家训目标,固然反映了他名门士族的立场和“学而优则仕”的人生价值观,但其经世致用、希望子孙成为“国之用材”的务实精神是值得肯定的。颜家在战乱中一度“朝无禄位,家无积财”,其子颜思鲁要求停学经史,外出做工挣钱养家。颜之推不同意,训导他说:“子当以养为心,父当以学为教。使汝弃学徇财,丰吾衣食,食之安得甘?衣之安得暖?若务先王之道,绍家世之业,藜羹缊褐,我自欲之。”你若能继承家业,读书做官,我即使以野菜为食,以粗麻为衣,也心甘情愿。

  他批评当时的贵族子弟只求享受,不涉世务,许多读书人只知空谈,并不实干:“居承平之世,不知有丧乱之祸;处庙堂之下,不知有战陈之急;保俸禄之资,不知有耕稼之苦;肆吏民之上,不知有劳役之勤,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。”他们根本不了解军国大事和民间疾苦,难以担当治国重任。他还批评有些人“但知跨马被甲,长矟强弓,便云我能为将”;“但知承上接下,积财聚谷,便云我能为相”;“但知私财不入,公事夙办,便云我能治民”;“但知抱令守律,早刑晚舍,便云我能平狱”,这种无知与狂妄,是不自量力、十分可笑的。他告诫子孙,不懂世务,养尊处优,对国对己都只能无益有害。

  读书以致用

  经历了乱世沉浮的颜之推,以自己的经验教诫子孙:“父兄不可常依,乡国不可常保,一旦流离,无人庇荫,当自求诸身尔。谚曰:‘积财千万,不如薄伎在身。’伎之易习而可贵者,无过读书也。”颜之推劝导子孙读书虽在幼年时效果好,但年纪大了也不要自暴自弃。《勉学》篇指出:“荀卿五十,始来游学,犹为硕儒;公孙弘四十余,方读《春秋》,以此遂登丞相。”可见,只要发愤努力,老而弥笃,仍然可以大器晚成;“幼而学者,如日出之光,老而学者,如秉烛夜行,犹贤乎瞑目而未见者也。”

  读书可以“开心明目”“修身利行”,未知养亲者读书,能效法古人“怡声下气,不惮劬劳”,孝敬父母;未知事君者读书,能效法古人“守职无侵,见危授命,不忘诚谏”;素骄奢者读书,能效法古人“恭俭节用,卑以自牧,礼为教本”;素鄙吝者读书,能效法古人“贵义轻财,少私寡欲,忌盈恶满”;素暴悍者读书,能效法古人“小心黜己,齿弊舌存”,“尊贤容众”;素怯懦者读书,能效法古人“强毅正直,立言必信”,“勃然奋厉”。

  总之,读书学习可以使人“为己,以补不足也”,“为人,行道以利世也”。然而,“世人读书者,但能言之,不能行之,忠孝无闻,仁义不足,加以断一条讼,不必得其理;宰千户县,不必理其民;问其造屋,不必知楣横而棁竖也;问其为田,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”,最终为他人所耻笑。为了避免这种情况,他要求子孙放下架子,向劳动者学习,掌握各种实际知识:“农商工贾,厮役奴隶,钓鱼屠肉,饭牛牧羊,皆有先达,可为师表,博学求之,无不利于事也。”

  家训泽后人

  颜氏家族“世以儒雅为业”。颜之推的子孙大多能恪守家训,传承家风。

  颜之推生有三子:长子颜思鲁在隋为东宫学士,入唐任李世民秦王府记室参军,为其父编订文集、作序。次子颜愍楚在隋内史省任官,后贬居南阳,清贫自守,著有《征俗音略》二卷。三子颜游秦隋时典校秘阁,唐高祖时历任廉州刺史、郓州刺史。邑里有歌赞道:“廉州颜有道,性行同庄老。爱人如赤子,不杀非时草。”他著有《汉书决疑》十二卷,卒于任所。

  颜之推长孙颜籀(581-645),字师古,“少传家业,博览群书,尤精诂训,善属文”。唐太宗时官至中书侍郎,奉命考订“五经”文字,撰有《汉书注》《匡谬正俗》等。

  颜之推五世孙颜杲卿(692-756),性刚直忠义,唐玄宗天宝十四年(755)摄常山(今河北正定)太守时,安禄山反叛,杲卿恐他直攻潼关,危及关中,与被贬为平原太守的从弟颜真卿(709-785)约同起兵。次年,杲卿被执,他坚强不屈,严责安禄山:“汝本营州一牧羊羯奴耳”,“天子负汝何事而汝反耶”,结果被安禄山残忍杀害,杲卿幼子颜诞等亦都被杀。颜真卿也是忠烈之士,他是开元年间进士,历任监察御史、御史大夫等官职。他事亲甚孝,刚直不阿,多次被贬,清正廉洁,任高官还举家食粥。颜真卿善书法,正楷端庄雄势,行书遒劲郁勃,世称“颜体”。颜真卿在玄宗时遭杨国忠排斥,出为平原(今山东平原)太守,虽身处逆境,仍忠于国事,在平息安史之乱中建有功勋;唐德宗时李希烈叛乱,他临危不惧,前往宣谕,为其“缢杀”。

  颜之推子孙保持了祖先重视家训的传统,并有所丰富发展。如颜真卿写有劝学诗教导子孙刻苦读书:“三更灯火五更鸡,正是男儿立志时。黑发不如勤学早,白发方悔读书迟。”在赴贬所时他又手书《守政帖》训诫他们:“政可守不可不守,吾去岁中言事得罪,又不能逆道苟时,为千古罪人也。虽贬居远方,终身不耻。绪汝等当须谓吾之志不可不守也。”意思是,我去年因直言不讳得罪了权臣,现在虽然被贬到远方,却并不以此为耻辱。你们应当理解我的志趣,为官不可不忠于自己的职守。他以不向邪恶势力屈服的坚贞品质、以身殉国的高尚节操,既践履了“泯躯而济国,君子不咎也”的祖训,又为儿孙们为官任职树立了榜样。

  颜之推的六世孙颜诩,从小在“儒雅”的家庭氛围熏陶下,也“谨礼法,多循先业”,但他不采取先祖偏于重罚严责的主张,子弟有失礼教,他不加斥责,只是启发他们认识错误,“使之自愧”,在保持他们人格尊严的情况下自觉改正。据《南唐书》记载,颜诩“一家百口,男女异序,少长敦睦,子侄二十余人皆服儒业”,这在混乱的五代十国时期是很少见的。

  颜之推家训思想最可贵之处,是希望子孙为官时保持自己的人格尊严,不要为了高官厚禄而不择手段地走门子,到处钻营。北齐末年,许多人以财货交结外戚打关节,觅嫔妃走门路,当上了郡守、县令,“荣兼九族,取贵一时”。但他们“既以利得,必以利殆”,常常是“纵得免死,莫不破家”。因此,他着重告诫子孙“君子当守道崇德”。

  虽然《颜氏家训》也存在重男轻女、重官轻民等糟粕,但这些并不影响颜氏家学之美、家教之善、家风之清,也不妨碍它是一部传统家训理论的奠基著作。宋代袁采的《袁氏世范》,朱熹的《童蒙须知》,清代陈宏谋的《养正遗规》等家训名著都受《颜氏家训》的影响。《颜氏家训》集仕宦家训的大成,它与集帝王家训之大成的《帝范》一起标志着我国古代家训的成熟。颜之推以其自成的一家之言、新创的家训文体、持久的儒雅家风,在中国传统文化发展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。

  ※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“中国传统家训文献资料整理与优秀家风研究”(14ZDB007)系列成果(徐少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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