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官的诨名

 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      作者:      2016-12-05 10:13:00      字体大小:[大][中][小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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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诨名之诨,何解?诨者浑也,浑浊之谓乎?诨者混也,混乱之谓乎?官场中人,有很多都有诨名,如伴食宰相(唐之卢怀慎也,“每事皆推让之,时人谓之伴食宰相”),如三旨相公(宋之王珪也,“以其上殿进呈,云取圣旨;上可否讫,云领圣旨;退谕禀事者,云已得圣旨也”),如许三多(杭州市原副市长许迈永焉,钱多房多女人多),如李拆城(四川省委原副书记李春城焉,每到一地,大搞建设工程,四处拆迁)……若得了一个诨名,便多半不是好鸟。

  不过,诨名未必都是贬义的。《水浒》里英雄三十六、壮士百零八,都有一个好外号。江湖诨名有好汉,官场诨名也有好官。清朝康熙年间汤斌位至巡抚,“清世以名臣从祀孔子庙”,他就曾有一个诨名,群众呼其“豆腐汤”。汤公有俭德,衣食住行,一向从简,从不讲究,“其夫人暨诸公子衣皆布,行李萧然”。汤公位阶算高了吧,夫人穿绫罗绸缎、儿女购名品名牌,貌似是当然的。然则非也,汤公、汤公夫人、汤公儿女,比棚户区出身好不了多少,“夏从质肆中易苎帐自蔽”。其夫人冬天穿的棉袄,烂絮都翻出来了。汤公全家,穿得差,吃的也是糟糠,“春野荠生,日采取和豆羹”,早餐豆腐脑,中餐水豆腐,晚餐煎豆腐。汤斌姓汤,“民间至以谚语,呼为‘豆腐汤’”。有回,汤公夜里查账,查来查去不对数,原来是其大公子汤溥叫人买来一只鸡。汤公大怒,斥行年三十余之公子当庭跪下,背诵《朱子家训》;并训斥道:苏州物价这么贵,你以为还是在老家河南?想吃鸡,滚回河南去。

  这不是汤公在演道德秀。汤公生活过得那般,不是装的。其生活过得差,乃是大清差劲,对官员有点刻薄。清朝官员若单领正当工资,不谋取灰色收入,是难养家的。汤公便是如此,正俸之外,一无所取,故而生活过得上气不接下气,下餐难续上餐。除了春来摘些野草,冬来藏些红薯,多半时间便是萝卜白菜;以素当荤的,便是豆腐了。汤公俭德,群众知之,便给其起了绰号,叫“豆腐汤”。

  不单是汤公生活过得苦,几与汤公同期的于成龙,日子也是紧巴巴的,“署中薪米不给”,几不能举火。晚清京官李慈铭也曾叫苦,说自己是“半月光族”,下半月无米下炊,便去当铺典当衣服。李氏苦是苦,还有衣服可典哪,于公却是“至无衣可典”。没吃的,怎么办?少吃吧,一天只吃一餐饭(“日或不再食”)。“随征满汉大臣朝使者有时来过,径入卧内,或绕署周行,几案间蛛丝鼠迹,文卷书册,外无长物。”长物除了书与文件外,余者只有蛛丝,只有鼠迹,只有“夜深还过女墙来”的月光了。

  于公非低阶,其官从知县做起,升知州,迁按察使、布政使,再升至巡抚和总督,还加了兵部尚书、大学士等衔。莫说要改善生活,就算要改一些山河之地皮归自己,也不是太难之事,而于公却是一代廉吏,甘于清贫,不与他人比豪阔。于公“之任江南,骡车一辆,与幼子共乘之。在制府两载余,日食粗粝一盂,粥糜一匙,侑以青菜,终年不食肉味。”群众送了他绰号,叫“于青菜”。

  豆腐与青菜,皆下贱,以之起诨名于汤公与于公,却让两公形象高大而伟岸了。豆腐汤与于青菜,名贱而品贵;而曾国藩曾获一个外号,其名贵,其实贱;其实贱,其品贵。曾国藩曾被称“一品宰相”,其诨名由来,也与汤公与于公是一样的。曾国藩位极人臣,手中权力大得很,要什么说一声,下面定然车载车送;要什么不用说什么,下面也是斗载斗量;莫说衣食住行,要衣要食要房要车,就是要月亮,也会有人想着抛绳子挂到天上,去摘月亮下来的。曾公却是若非己之所有,虽一毫也不取。

  曾公有生活理念是,“而食必珍馐,衣必锦绣。酣豢高眠,一呼百诺,此天下最不平之事,鬼神所不许也。”百姓生活那么苦,你这里穿的是绫罗绸缎,吃的是海味山珍,住的是豪华别墅,开的是名牌轿车,这是天下最不公平的,庙堂容许你,鬼神不容许你。曾国藩对生活真不讲究,一蔬一饭,几衣几裤,能饱肚能御寒,够了。他家每次吃饭,端上桌的,就是一道,“决不多设,虽身为将相,而自奉之啬,无殊寒素。”不是说可四菜一汤吗?曾国藩不达标呢,他家是一菜一汤。若有来客,也不上八大碗,仅是加一碗菜。每餐都是一道菜,便有人给他起了诨名,呼为“一品宰相”。

  吃的穿的,皆为生活小事,却攸关为官大节。不是说所有生活寒苦者,必是为官清正人;而是说所有为官清正者,生活都不会豪奢到哪里去,他的工资福利注定他只能过家常生活。生活即政治。毛泽东从西柏坡赴北京,提出了一个赶考说。要保证考试合格,毛泽东提出两条:“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、谨慎、不骄、不躁的作风;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。”若说前一条指的是精神,那么后一条指的便是生活。精神状态不能傲慢,不能暴躁,这一条,好几年前怕是没做到——滥使权力摆威风的官员挺多的,现在则大为改观。然则,生活不能保持艰苦的,还是大有人在。与曾国藩同为湖南老乡的周本顺,赴任河北,请了两个湖南厨师,单是付厨师工资,便是上百万。与曾国藩相比,遑论“一品”,怕是“十品”也不止吧。

  “豆腐汤”“于青菜”,以及“一品宰相”,他们非故意装苦,而是其生活水准与其工资福利相匹配,不利用其权力求非法之得来抬高衣食住行之档次。要而言之,“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”之“艰苦”两字,其时代意义是,官员生活要与其家庭收入相当。正如古语所说:“常俸之外,未尝受一钱;寸丝粒粟,皆取之家中。”(刘诚龙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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